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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零 | 和耶稣一起旅行
头像是亲爱的Anna的作品。

[转]《从幻想到祈祷》(卢云)二:向我们内在的自我伸展

万分地、万分地感谢  @三叶虫  姊妹的推荐。


            第一程:从孤寂到独处

第一章 令人窒息的孤寂

 竞争与共处之间

孤寂这种经验,不是一个容易承受的痛苦经验。你希望逃避它。但它总会在每个人一生的某些时候出现。你可能在小时候,因为斜视而被同学嘲笑时有过这种经验。或者在少年时期,当你最后一个被选为学校的棒球队队员时;你在寄宿学校里想家时;或者为那不可改变的愚蠢规则而生气时:你会有这种经验。可能当你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和大学新生时,面对大部分只关心分数的同学,你觉得知己难找;或当你在一个行动小组中,没有人注意你的意见时,孤寂的感觉油然而生。或者当你用了许多时间备课,而学生却毫无反应;或仔细预备了一篇道理,但台下的人个个都在打瞌睡,这时,你会感到孤寂。你也会在业务会议时、研讨会时、在辅导过程,在冗长的办公时间内或干枯刻板的体力工作中,甚至在书房里,摊开书,眼睛却无聊地向窗外望时,感受到这种经验。几乎每一个人都会有类似的经验;或者在比较戏剧化的一刻,人经验到那奇异的、内在的折磨,那心灵的饥渴、那辗转不安的焦虑中,忍不住要说:“我寂寞。”

孤寂是最普遍的人性经验,但当代西方社会却把他们对孤寂的意识,提高到不平常的程度。

 

       我在最近一次的纽约之行,写了以下的感受:

       坐在地下火车里,我被一群静静地埋首于报纸或深深地凝视前

       方,默默地沉入幻想里的人群包围着。没有一个和陌生人交谈,

       有一个巡逻警察曾不断地提醒我,万一有什么事,人们是不会

互相帮助的。但当我浏览车厢内贴满邀请人多买新产品的广告,

见到画面上那些美丽的青年人,享受着轻柔的拥抱,玩乐的男

女在飞快的游艇上相见而笑,充满自信的探险家,骑在马上,

亲切地鼓励着每个人大胆去冒险,无忧无虑的儿童在充满阳光

的沙滩上跳舞,而在飞机上或邮轮上总有美丽的、笑脸迎人的

女侍应等着侍候我们。然而,当地下火车从一条黑隧道,奔进另

一条时,我惴惴不安地注意着自己的钱袋,谁知道装饰着我这个

充满恐惧的世界竟是爱、温柔、温和、一群人自然而欢悦地相聚

的意象和语言。

 

   我们所生活的、现代的社会,使我们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孤寂。我们越来越意识到,在自己所生活的世界里,即使最亲密的关系,也变成竞争和敌对的一部分。

   色情似乎是这种现象的合理结果。这是出卖的亲密。在很多“色情店”里,无数寂寞的青年人和老年人,一面担心被熟人看见,一面慌慌张张地翻看裸女图片,心里幻想着在一间紧闭而绮丽的房间里,某个陌生人把他们内心的寂寞融化掉。然而在外面的马路上,残酷的求生的挣扎却在喧闹着,即使在这色情的角落里,也不能中止那喧闹,当地还有色情店的老板在一边不断地提醒他们购买而不要“光是看看”。

   孤寂也是现代人的痛苦最普遍的根源。心理分析家和精神治疗专家都说,这是他们的病人最常申诉的痛苦,这也是不断在增加的自杀、酗酒、吸毒和有各种病症如:头痛、胃和下背痛楚的精神病,及大量交通意外的根源。在力求竞争性的个人主义,与讲求共在、团结和团体的文化调和的世界里,越来越多的儿童、青少年、成人和老人,感染到孤寂这种传染病。

   为什么参加了许多联欢会、友善的聚会后,我们还是感到这样空虚和伤感?也许即使在这种聚会里,人与人之间的那种根深蒂固的、不自觉竞争的心理,也会妨碍他们向别人披露自己,阻止他们建立比联欢会更长久的关系。在我们常受到欢迎的聚会,当我们缺席时也不会有人在意,在人人都可以参加的聚会里,有人不来,其他的人更不会特别怀念。这种聚会,通常总是有足够的食物,也有足够的人去享用,但食物已失去制造团体意识的力量,而我们也往往在散会后感到比来以前更寂寞。

   人们在联欢会中所讲的话,除了寂寞以外,还暗示我们所希望听到的一切。“请进来,真高兴见到你,欢迎……让我给你介绍一位好朋友,他对你十分仰慕……久仰大名,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你的话令人茅塞顿开,应该公诸于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希望有一天登门请教……真希望我们有机会再见。欢迎你常来,不用客气,欢迎你随时带朋友来……希望很快再见你。”这是一种透露与人亲近和被人接纳的语言,但在我们的社会里,这些话不能成功地医治我们的孤寂,因为真正的痛苦隐藏在我们绝不能让他人进入的内心深处。

   孤寂的根源很深,不是乐观的广告、爱的意象的代替品或社交聚会所能接触得到的。怀疑没有人关心、没有人肯无条件地爱自己,认为自己的柔顺一定会被人利用等情绪,是这些根最好的滋养品。日常生活中的许多小小的被人拒绝-----带讽刺的微笑、无礼的回答、强烈的否认、或难堪的沉默,可能都是无心的,如果它们不是不断地引起人最基本的恐惧,“你叫我的知己弃我远去”(咏88),怕被完全遗弃在黑暗中,我们根本就不会去注意它们。

 

躲避令人痛苦的空虚

   人这种最根本的孤寂威胁着我们,使我们难以面对。我们常想尽办法避免和这种孤独的经验正面相对,有时我们的确能够想出很巧妙的计划以避免陷入这种情况,西方的文化在避免痛苦的---------不只是肉体上的痛苦,同时也是情感和心灵上的痛苦--------的事上,发展了一套非常复杂的文化。不只在殡葬时做得好像那个人还未死亡,而且还能把孤寂埋藏得好像根本没有孤寂这回事一般。我们对这种麻木的情况已完全适应了,我们甚至怕再也没有东西或人来干扰我们。当我们没有计划要完成、没有朋友可探望、没有书看、没有电视节目可欣赏、没有唱片可放;当我们了无羁绊,能完全独处时,我们马上就要面对人最基本的孤寂,我们是这样害怕这种全面包围的孤寂感觉,往往急不可待地想尽办法忙碌起来,再继续玩着骗自己“一切都很好”的游戏。连浓曾说:“去感受你自己的痛苦”,但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啊!

   一九七三年,美国的教育电视网播放一个连续剧,描写加州圣巴巴拉的一个家庭生活。这个节目称为《一个美国家庭》。编剧坦率而诚实地描写了劳先生、劳太太和他们五个子女的日常生活。虽然描写的是美国很普遍的家庭生活:包括已离过婚的父母和过同性恋生活的长子,但这个家庭故事,却使许多电视评论员大为震撼。大概深入地分析任何一个美国的家庭生活而把它拍成电影,恐怕也和这个电视剧同样令人震撼。这部电视剧的拍摄,事前得到该家庭每一个成员的同意,它不只打破了这个家庭可以作为美国人的模范的幻想,同时也详细地向我们揭露了一个令人痛苦的事实:人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以躲避痛苦。我们通常会避而不提痛苦的事件,对尴尬的情况干脆视而不见,否认它们的存在。在连续剧中,做母亲和妻子的柏说:“我不喜欢使我感到不舒服的东西。”这句话清楚地显露了人的这种态度,不过这种躲避痛苦的后果,也被她那个十八岁的儿子一言道破:“你见到我们这七个寂寞的人,如何拼命地去爱家中每个人---------但不成功。”(见News week ,15 January,1973)。

我们不得不承认,在这一个越来越多孤寂的人,努力去爱对方却不成功的社会里,劳家的情况,实在是“普遍”的现象。这岂不主要是因为我们不能面对孤寂的缘故?只是躲避孤寂尽量以人或特别的经验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其实是不能切实解除我们人的困境。我们越来越倾向于变成非常不快乐的人,为许多不能满足的欲望而痛苦,受着许多永远不能实现的愿望和期待所煎熬。我们所有的创造力,不是都用来对付我们的孤寂吗?我们对孤寂的恐惧不是严重地限制了我们表达自己的可能性吗?

 

     当我必须完成一篇论文时,对着面前的一叠白纸,我几乎要用

     绳子把自己绑在椅子上,使自己不能在写下自己的思想以前,

     再找一本书来参考。当繁忙的一天过尽,我自己独自留在家里

     可以自由要做什么就做什么时,我必须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再

         打一个电话给朋友、不要再到信箱去看一次,不再去探访可以

         娱乐我,使我能消磨这一天最后几小时的朋友。当我想到那些

         繁忙的工作日,我有时不禁怀疑,包括这许多讲座、研讨会,

会议、必须组织和完成的计划、必须写和宣读的文章、在进行

和要参与的考试等的教育事业,是否已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分散人

注意力-------有时也是娱乐人的--------的事业,且在很大的程度上

阻止我面对孤独的自我,这个自我应该我追求和研究的第一个资

料。

 

陀里欧对这种表面化的生活最后的结果,有生动的描写:

 

    当我们的生活失去了它的内聚力和私人性,对话变成了闲言闲语

    我们很遇见一个人,他所告诉我们的新闻,不是从报章上得来或

    从他邻居那里听来的;而且在很多的时候,我们和朋友之间唯一

    的区别就是他已看过当天的报纸,或已出去饮了茶回来而我们尚

未。为了均衡我们在内心生活上的失败,我们便不断地、迫切地

走向邮局。你可能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而却拿着许多信

不回复,而且还因为有许多人长久等待他的音讯而沾沾自喜。

 

无论什么学校,它的首要任务就是保障它供应自由时间的特权------学校的拉丁字Schola,意思就是自由时间------使人可以利用这自由时间更深入了解自己和世界。要维持自由时间的真正的自由,使它不致于沦为另一种竞争敌对的形式,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问题是我们一面要这个自由,一面又怕这个自由。是这份恐惧使我们这样不能忍受自己的孤寂,使我们不顾一切地抓住表面看来是最后的解决办法。

 

“最后的解决办法”的危险

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有不少精神上的痛苦。有些痛苦是从我们错误地相信孤寂可以解除,因此产生不正确的期望而来,其实,这些痛苦是不应该发生的。当我们的孤寂把我们从自己的内心世界赶到同伴的身边,我们其实是把自己赶进一种极端痛苦的关系、令人厌倦的友谊和令人窒息的拥抱之中。期望没有痛苦和分离存在的地方或时候,渴望一切人性的焦虑都会变成内心的平安,这其实是期待一个梦想的世界。任何朋友或情人,丈夫或妻子,团体或公社,都不能满足我们追求共融和完整的愿望。通常我们都不能完全意识到内心这种神圣的向往和期待,但总是不自觉地把这个心灵的负担,转移到他人身上,以致不自觉地抑制了友谊和爱的自由表现,并觉得自己不中用和软弱。其实,友谊与爱不能在一种焦虑地依靠对方的形式下发展,它们需要温柔和没有恐惧的空间,这样人才能伸展自如,自由地互通心曲。如果我们一旦把自己的孤寂带进友谊之中,希望与朋友共聚,驱除内心的寂寞,我们就是在用自己对于共融、内心宁静和完全融合这些不能实现和不切实际的希望,严厉地责难对方。

人们因为孤寂而辗转不安,又因为缺乏家庭的温暖而追求新朋友、新情人或期待默西亚的团体,作为解除痛苦最后的解决办法。这种情形使人看了难过。他们虽然明白这只是自我欺骗,但内心却禁不住要说:“也许这一次我能找到我一直有意识或无意识在找的东西。”也有些人与父母、兄弟姐妹的关系极度不融洽,而自己却非常热切和盲目地与他人建立虚幻不实的人际关系;希望这样,事情就会变好,情况就会完全改观,他们的做法实在令人费解。

许多的冲突和争吵、指责和反责,种种已爆发和被压抑的愤怒、说出来或隐藏在心里的妒忌,都是这种急就章地建立人际关系的主要因素,有时我们不禁要问:它的根源可不就是因为人们相信孤寂必须去除的错误想法吗?似乎这种要求“最后解决”的愿望,就是狂暴地破坏人与人之间亲密接触的基因。通常这种暴力,大部分都是思想上的暴力,以怀疑、闲言闲语或报复性的幻想,扭曲人的心灵。有时,它也是语言上的暴力,以指责和埋怨,偶然也以有危险性的行为,干扰他人的平安。暴力在人际关系中的破坏性很大,因为它不只伤害对方,同时把当事人逼进要求越来越大,得到的却相应地越来越少的恶性循环里。

有一个时期,我们特别强调提高个人与个人之间的敏感度,极力鼓励每个人发掘自己与人交流的能力和作各种身体、思想和感情接触的实验,以致我们不禁相信,我们孤寂和忧伤的感觉,是因为我们不能对人坦诚开放的缘故。有时这是对的,许多这一类感受训练的中心,对于扩大人际交流活动方面,贡献很大。不过,真正的坦诚开放必定包含真正的隐蔽,因为只有能严守秘密的人才可以安全地与人分享知识。如果我们不小心保护自己内心的秘密,我们就永远不能组织团体,使我们互相吸引和促使我们建立友谊,发展永久的爱的关系的,正是每个人内心的秘密。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不但需要互相坦诚开放,同时也应该互相尊重,维护对方的独特性。

 

共在,但不太亲近

认为人与人之间应该毫不隐瞒,一切都公开说明和表达,这是一种错误的坦白。这样的坦白的害处可能很大,即使没有害,至少也会使个人与个人的关系平板、肤浅、空泛泛而且往往令人烦闷。在我们尝试制造一个没有界限的环境以摆脱孤寂时,我们可能会被停滞不动的亲密关系所困。我们的使命就是防止暴露我们内在的圣所,这不只是为保护自己,同时也为与我们维持有创造性的共融关系的朋友服务。正如语言,如果不是经过深思熟虑而说出来的,就没有力量;如果丧失了关闭的能力,开放就失去它的意义了。我们的世界充满空虚的闲谈、轻易的认罪、虚伪的言语、没有意义的恭维、贫乏的赞美和令人生厌的所谓保密之言。有不少杂志因为向读者暗示,他们可以供应读者最想知道的名人的生活秘闻而赚大钱。其实,他们所供应的,最令人烦闷的琐事和非常表面化的所谓特质,因为这些人们的生活已被不健康的风头主义所填满,根本乏善可陈。

 

       美国式的生活似乎对于“关闭”存着很大的戒心。当我第一次到

       这个国家来时,我被这种“开门式”的生活方式吓了一跳。在学

校、研究所和办公大楼里,每个人都是开着门工作。我可以看到

秘书们坐在他们的打字机或电脑后面操作,教师在讲坛上讲课,

行政人员坐在他们的大办公桌前办公,偶然也有些人坐在那里看

书。他们每个人好像在对我说:“不必迟疑,欢迎你随时来打扰我。

”而大多数的谈话也有同样的性质----------给我的感觉是人们没有

任何秘密,并随时准备回答任何问题:从他们的财政状况甚至他

们的性生活。

 

很明显,这多半是第一个印象而已,以后第二、第三个印象,很快就显示,其实不是表面所显示的那样完全没有秘密。不过,在美国,一般人对于“关闭”还是很不喜欢的,因此,我们必须特别努力保障我们生活的秘密。过去有一个时期,我们非常敏锐地意识到表现在各方面的疏离,大家都迷信解决孤寂之道,唯有人类共处一途。到了现在,我们还是很难解除这个幻想。最明显的例子是婚姻关系,我们可以看到不少婚姻受了这个幻想之累。缔结婚盟的人,一开始就希望他们的结合,可以驱除没有归属的痛苦,能继续追求完美的身心调协。许多人都很难欣赏,在婚姻之内保持某种程度的封闭,也不懂得如何保留一些界限,使两人的亲密,常是对彼此的一种惊喜的新发现。然而,从婚礼常引用纪伯伦(译本原文为姬白蓝)的话,我们可以看到要求保留男女之间的界线,使两人可以在他们共同生活圈子之内伸展自如的这种希望,还是很强烈的:

 

     欢怡地同歌共舞,

     但不必干预对方,

     即使琵琶的每一根弦都独立,

     它们仍然同奏一首乐曲。

     并肩而保持“离”与“隔”,

     因为庙堂内的跪垫并列而相离,

     橡与柏也不长在对方的荫影下。

 

从沙漠到乐园

然则,我们应该怎样处理这种与生俱来的孤寂呢?因为我们这种孤寂的情况,往往使我们产生迫切的孤寂之感。一般人说,友情、爱甚至婚姻都不能消除孤寂的感觉,这是什么意思?有时生活在幻想中比生活在现实里更容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顺从我们在孤寂中的呼求,寻找可供我们抽紧的身心得到暂时的憩息的肩膀,以便享受短暂的被人了解和接纳的经验呢?这些都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都是由受伤的心灵发出来的,但我们必须关心和处理这些问题,尽管它们会把我们领到一条困难的道路上去。我是指从孤寂皈依到独处的道路。与其躲避、企图忘记或否认孤寂,我们不如保护它和把它转变成有收获的独处。要过一种独修生活,我们首先要有勇气面对我们孤寂的沙漠,然后不断地、温和地把它转化成独处的乐园。这不但需要勇气,而且还必须有坚定的信仰。我们很难相信,干燥不毛的沙漠会长出无数种类繁多的花朵,也不能想像,我们的孤寂竟隐藏着不可知的美。不过,从孤寂到独处的过程,是任何一种神修生活的开始,因为这是从不安朝向安憩的心灵;从向外追求到向内伸展与探索;从惶恐地抓住一些东西不放到无忧惧地耍乐的过程。

 

最近有一位青年道出他个人的经验:

     当我们开始意识到萦绕于心的孤寂,也能带来敞开而不是死胡同

     是新创造而不是坟墓、是聚会之地而不是无底深渊时,时间再也

     不能迫切地箝着我,我也不必生活在一连串狂乱的活动中,被深

恐机会流失的恐惧掩埋。

 

他这段话是难以置信的。我们常去向一些好人求教,私心里是希望借此让他们把我们的重负拿走和把我们从孤寂的囚禁中解放。可是当我们再度面对孤独时,他们所提供的临时解决办法,往往导致更大的痛苦。不过有时我们会遇到一个不同的人,他会说:“不要逃走,应该安静和静默。注意聆听你内心的挣扎。你的问题的答案,隐藏在你心里。”

 有一本美丽的书《禅肉,禅骨》里,有这样的一个故事:

        达祖到中国去见巴殊大师。巴殊问:

       “你为何而来?”

       “悟道”

       “你自己有宝库。为什么还要往外求?”巴殊说。

        达祖问:“我的宝库在哪里?”

        巴殊回答:“你所寻找的,就是你的宝库!”

        达祖顿悟。自此以后,他总是劝人说:“打开你自己的宝库,

善用那些宝藏。”

 

  真正的神师不是教我们怎样做或去找什么人,而是给我们一个独处的机会,让我们冒险深入自己的经验里。他会使我们明白,把一小桶的水倒进我们干裂的心田里是无补于事的,我们应该穿过我们种种埋怨的表层而进入深心,这样我们就会发现那股不灭的活泉。

 一位朋友曾这样写:“学习哭泣、守夜和等待黎明。也许这就是学习怎样做人。”这是很难接受的,因为我们发现自己要不断地依附人、书籍、事件、经验、预算和计划,心底里总是希望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我们不断地试用各种不同的麻醉剂,不断地发觉“麻木的心灵”比敏锐的心灵更能使人舒泰。但……我们至少应该提醒自己,避免自我欺骗,并在自己病态地趋向追求死胡同时,坦白承认自已在欺骗自己。

  不过,我们偶然也有几次服从那些严厉的神师,留心聆听自己不安宁的心,我们可能从内心那片愁云惨雾中,感受到一些喜悦,在我们恐惧的心海里有平安,在我们贪婪的深渊里,有同情的可能,我们也可能意识到,在令我们烦厌的孤寂中,宁静的独处已经开始了。

 

第二章  在独处中欣然接受

心灵的独处

独处这一词可能使人误解。它意指一个人独自在一个与人隔绝的地方。提到与世隔绝,我们很容易想到那些隐修士或隐士,他们住在荒山野岭,远离这个世界的繁嚣。其实独处(Solitude,亦作孤独)和孤独的(Solitary)这两个英文字都是源出于拉丁字Solus原意是独自。古时,有许多男女,要隐退到荒僻的地方-----沙漠、深山和大森林里-----过隐居的生活。

似乎,要从孤寂过渡到独处的境界,就必须以任何一种方式从这个纷扰的世界退隐,否则就很难甚至不可能做得到。因此,我们可以了解,那些诚心发展神修生活的人,都渴望找到他们适合的地方或情况,独处一段时间,有时甚至是相当固定的一段时间。不过,真正的独处是心灵的独处;这是一种内在的质素或态度,毋须依靠身体和环境上的隔离。有时,这种隔离,对于发展心灵的独处是需要的,但如果我们认为这是神修生活最基本的一面,只是隐修士和隐士的特权,那就可悲了。我们应该特别强调,独处是人的一种能力,可以在一个大城市的中心、在一群人之中或在非常活跃和有建设性的生活中存在、维持和发展。如果一个人能养成心灵独处,他(她)就再也不会被环境众多的刺激扰乱、撕裂,而可以从内心一个宁静的中心,掌握和理解这个世界。

我们可以借专注的生活,分辨孤寂和独处生活的不同。当你独自一个人在办公室、在家或一间空的等候室内,你可能是在忍受孤寂之苦但也可享受独处之乐。当你在讲课、听课、看电影或在欢乐时光与人闲谈,你会有那不愉快的、孤寂的感受,也可能在宁静的独处中言、听、看时所感受深切的满足。要从我们的环境中分辨憩息和不安、被逼和自由、孤寂和独处并不太难。如果我们能在生活中,保持心灵的独处,我们就可以专注地聆听他人和世界的语言,但如果被孤寂所逼,我们就只能选择直接满足我们迫切需要的反应和事件。

不过,我们的世界不是被孤寂与独处的人们分成两部分。我们不断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摆动,每时、每日、每周、每年都不同。无可讳言,我们对于这个摆动的影响力不大。有太多可知和不可知的因素在影响着我们内心生活的平衡。不过,如果我们对这内心的紧张有所觉知,并能从中认出这两个极端的话,我们就不会感到迷惘,而能辨别我们所应该采取的方向了。

 

神修生活的开始

发展我们对自己内心的觉知,就是一种神修生活的开始。似乎以前过分强调个人的内在知觉性,使我们忘记发展,有助于我们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的觉知。有时我们不禁要问,现在有许多人在寻求他人的支持、指导和辅导,是否因为他们丧失了与内在的自我接触的能力?常有人问:我应该继续求学或找一份职业?做医生好还是做律师好?结婚还是独身?离开现在的职位还是留守?从军还是基本反战?服从长上还是顺服自己的倾向?应该过清贫的生活还是努力赚钱为孩子提供费用昂贵的教育?世上没有足够的专业辅导人士来回答这许多难题,这使我感到,所有的人都陷于同样的黑暗中,而其中一半却向另一半求教。

另一方面,当我们的不安全感,不能引我们向他人求教时,它是否反而使我们在自我保卫中对抗他人?有时,说人长短、批评他人的行为和坦率地攻击他们的人生观,似乎更反应了我们对自己的怀疑,而不是深不可动摇的信心。

有一个青年向雷克请教,应否做一个诗人,他对青年的答复,对所有不断在追求中的人也是很重要的指导:

 

      你问你所写的诗句是不是佳句。你问我这个问题,其实你以前也

问过其他人。你把你写的诗寄给一些杂志。把你的作品和他人的

比较,当编辑把诗稿退还给你时,你感到不安。现在……我求你

放弃这一切。你一直在向外寻求,这正是你现在不应该做的事。

没有人可以辅导你、帮助你,绝对没有人。不过有一个简单的办

法。深入你自己内心,追查促使你写诗的原因;看看它的要求是否

已在你心深处蔓延,问你自己,是否情愿死也不愿被夺去写诗的

机会。特别是在夜深人静时,问自己:我一定要写诗吗?深入你

自己去找一个深刻的答案。如果那是肯定的,如果你对这个真诚

的问题的问答,只是坚决的我必须写诗,那么,按这个需要营造

你的生活;即使你的生命要进入它最平凡的阶段,但它的每一小

时,都是你这渴求的标志和见证。

 

带着问题生活

   把我们的孤寂,逐渐转化为深入的独处,我们可以为自己制造一片宝贵的空间,容许自己在此聆听那告诉我们内心的需要,即我们的圣召的声音。除非我们的疑问、问题和关注,是在独处中经过考验和深思熟虑,否则答案一定不能切实和不是真正适合我们的。有多少人能声称他们的思想、意见和观点真正是他们自己的?有时,知识份子的谈话只不过是能否在适当时候引述权威的话。即使是与人关系最密切的问题如生与死的意义等,都可能成为时尚的牺牲品。通常,我们总是急躁不安地查书本、登门请教高明和走访名师寻找答案,而没有真正仔细静听内心的问题。正如雷克对那个青年诗人所说:

 

          我要恳求你、再三地恳求你……耐心对待你心中的不可解决的难题

,想办法爱它们……不要寻求不能给你的答案,因为你现在还不能

带着问题而生活。要点就是带着一切而生活。现在就带着问题生活。

也许这样,渐渐地,在不知不觉间,过了不少时日,答案就出来了

……绝对信任临到你身上的一切,就好像它们是出自你深心的,是

出于你最深切的存在的需要,接纳它们,不要憎恨任何东西。

 

这是一项艰巨的工作,因为现世不断地把我们从最深入的自我拉开,鼓励我们去寻找答案而不让我们仔细聆听那些问题。一个感到孤寂的人,没有内在的时间和憩息可以让他等待和聆听。他要答案,而且在此时此地马上就要。但在独处时,我们注意自己最深入的自我。这和自我中心或不健全的退缩完全不同,因为,借用雷克的话,“在你深心所发生的一切,值得你全心去爱它们。”在独处时,我们可以面对自己。正如凌柏所说,“我们可以像孩童或圣人一般,贴近当下的时刻而活着。”(Gift from the Sea,Anne Morrow Lindbergh,Chatto & Windus,London,1955,p40)此时,“每一日、每一项行动,就像一座岛,被时间和空间的海水冲洗着,渐渐拥有一座岛的完美。在这里,我们也可以向他人伸展而面对他们,不是在贪求他人的注意和关爱,而是把自己献出来,和他们一同建造一个爱的团体。独处不会把我们拉离他人,反而使真正的友谊可以建立起来。这一点多玛斯麦纯有独特的洞见。他最后几年过着退隐的生活,但在独处中的默观,使他和他人密切相联。以下是他一九五0年一月十二日的日记:

 

在深切的独处中,我找到使我能真心爱我的兄弟的柔情。我越孤独,

对他们的眷爱就越深切。这是纯净的眷爱,充满了我对他人的独处

的尊敬。

 

在他的神修生活日趋成熟的同时,他也越来越清楚,独处不曾使他和当代的人隔离,反而使他与他们深切地共融。从他匆匆访问路易斯维拉,参观了忙碌的闹市之后写的感受,我们可以看出这一洞见对他的影响多么大。

 

虽然“离世”,我们隐修士还是活在人人所生活的世界,还是生活在

这个核弹、种族憎恨、科技、传播、企业和革命的世界里。不过我

们对这些东西持着不同的态度,因为我们属于天主的。然而,其他的

人也属于天主……摆脱这种虚幻的差异,我感到无限轻松愉快,几

乎禁不住高声大笑。大概以下的一番话,足以表达我的欢怡:谢谢你

,天主,我竟和其他人一样,我是人群中的一个……作为人类的一份

子,这是一个多么光荣的命运!虽然人类有许多荒谬的事,犯了许多

可怕的错误,尽管如此,天主亲自前来,借成为人类的一份子而光荣

它……这样平常的体悟,却像突然得到赛马独赢奖金的消息一样令人

惊喜。

我对于自己是一个人,是天主降生于其中的人类的一份子,感到

异常的骄傲。尽管悲伤和愚昧,可能把我压倒,不过,我现在意识到

我们所有人的真实情况。如果每个人都能明白这一点多好!但这是不

能言传的。根本没有办法对人说,他们活着正像耀眼的太阳一般。

这不能改变我独处的意义和价值,其实,正因为独处的功能,人

才能这样清楚地领略人生的意义,否则,人完全被各种顾虑、幻想和

狭隘的集体生存,种种机械反应所包围,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不过,

我的独处也不是属于我自己的,因为我现在清楚地明白,我的独处与

其他人的关系,是何等密切------为了他们的缘故(不只为我自己),

我应对它负责任。因为我是他们的一份子,所以我有责任为他们而独

处,当我独处时,他们不是“他们”而是我的自我。世上根本没有陌

生人这回事!

 

麦纯的个人经验使他明白,独处不只加深我们对他人的眷爱,同时也是促成真正的团体的元素。虽然麦纯自己最初是在一间隐修院,后来在一个隐居所,过着隐修士的生活,从上引的文章和他其他的作品,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所重视的,不是身体的独处而是心灵的独处。

缺乏心灵的独处,亲密的友谊、婚姻和团体生活不可能有创造性。缺乏心灵的独处,我们和他人的关系,要变得贫乏和贪婪、胶着和缠绕、依靠和感性、剥削和依附,因为缺乏心灵的独处,我们不能经验他人的不同,只能利用他人以满足我们自己的、常常是隐蔽的需要。

爱的奥秘就是它保护和尊重他人的孤寂,并能为对方制造空间,使他能把他的孤寂转变成可与人分享的独处。在这种独处中,我们可以互相尊重、细心顾虑他人的个别性、与他人的私隐保持一定的距离、尊重和体谅人心的神圣性而使他人和自己更坚强。在这样的独处中,我们鼓励对方深入我们内心最宁静的一角,去聆听那召唤我们的声音,它要我们越过与人共在的界限而进入新的共融。在独处中,我们可逐渐意识到他的临在,意识到他拥抱所有的朋友、爱人,并使我们自由地去爱他人,因为是他先爱了我们(见若一4:19)

 

神圣的距离

以上所说的一切,听来好像一种新的浪漫主义,但我们自己非常具体的经验和观察,可以帮助我们把握它的真实性。我们常说,寂寞的经验,比我们独处的经验更强,而且我们有关独处的描述,往往发自寂寞时令人痛苦的寂静。但我们也常有一些快乐的时刻,我们直接和肯定知道自己有希望和勇气去追寻心灵的独处,感受到那份内在的团结,肯定自己能与自己的弟兄及天主融洽相处。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情形,一个旧学生回到学校来,走进我的房间,

出其不意地对我说:“这次我没有困难,也没有问题要请教你了。

我不需要辅导或指示,我只要和你一同庆祝,共同消磨一点时间。

我们面对面盘膝坐在地上,漫谈过去一年来的生活、工作、我们都

认识的朋友和我们纷扰不安的心。然后,渐渐地,我们都静下来,

不是那种令人尴尬的静,而是比过去一年来所发生的大小事件更能

把我们拉近的静默。我们可以听到车子经过的声音,远处有人倒垃

圾的声音。但我们完全不受干扰。在我们之间的静默是温暖、柔和

与充满活力的。偶而,我们微笑地凝视对方,在微笑中扫除彼此之

间恐惧和怀疑的残余。似乎随着我们之间的静默的加深与延展,我

们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拥抱我们的临在。然后他说:“这里真好。”

我说:“是的,再相聚真好。”接着,我们又沉在长长的静默中。深

刻的平安滋长着,弥漫在我们之间……他突然有点迟疑地说:“当我注

视你时,我感到自己好像处在基督的临在之中。”我并不感到震惊、

奇怪或觉得需要抗议,我只能说:“那是在你之内的基督,认出在

我之内的基督。”“不错”,他说:“他的确在我们之中,”接着他说

出了我多年以来没听过的、直透我肺腑的、充满治疗力量的话:“

从今以后,无论你或我走到哪里,在我们之间的距离都是神圣(其

实我们的心灵没有距离)”。他走后,我深深地体会到,他向我显示了

团体的真义。

团体是一种内在的特质

我以上的经验,说明了雷克以下这句话的意义:他说:“爱……就是两个人的独处互不干扰、相离、相护又相敬”这也是凌柏的话:“我觉得我们都是在一个大海洋里的小岛”的涵意,它使我明白,朋友和爱人的共处,可以变成我们融入不受时空限制的两人共在而又独处的境界。我们不是常梦想与朋友共处却不自觉地追求形体相聚之外的心灵共融吗?不过,渐渐地,我们可能使形体相聚,变成心灵独处的片刻,而且我们心灵的独处可以不断地伸展,把更多的人拥入我们生命的团体之内。真的,无论是我们的新知或旧雨,都能成为团体的一份子,因为透过他们在爱中的接触,在他们和我们之间的距离,都要变成神圣的距离,而那些离开圈子的,可以停留在我们友善的心灵独处之中。友谊是人生最可贵的礼物,但身体的接近,可以促成或妨碍友谊的圆满发展。

 

     有好几次我有一种非常奇异的感受,觉得离开朋友时比与他们共

聚时更接近他们。在他们离去时,我强烈地希望再见到他们,但

我却不能排除再见他们时从内心升起的那股失望之情。相聚时,

我们的身体,阻止了彼此的完全接触。似乎我们觉得,在不言中

我们更能感受对方。似乎我们自己具体的性格就像墙一样阻隔着,

遮蔽了我们最深的自我。由短暂的缺席所造成的距离,帮助我们透

视他们的性格,向我显示他们个人的伟大和美,而这伟大和美,正

是我们之间爱的基础。

 

纪伯伦这样写:

 

    当你和朋友分离时,不必悲伤;因为他最令你喜爱的特点可能在

他缺席时更清晰地在你脑海中出现,就如爬山者在平原上看山一

样,能看得更清楚、更全面。

 

与朋友同住是一种不寻常的乐趣,但如果这变成了我们生活努力奋斗的目标,我们的生活就悲惨了。有一小组人同心合力地工作是一份天赐的礼物,但如果我们的价值观完全由这个情况决定,我们就是一群可怜的人了。收到朋友的来信是一件快乐的事,但我们应该不必依靠它们也能快乐地过日子。朋友到访是可喜的,我们也不应该因没有人到访而情绪低落。问候的电话使我们感激,但如果把它们当作寂寞时驱除恐惧的良方,我们很容易就成为自怨自艾的俘虏。我们在不停地寻找一个可以使我们有归属感的团体,但我们应该明白,同在一个地方、一间屋内、一个城市里或一国之内,在满足这个正当的愿望来说,只是次要的条件而已。

友谊和团体都是内在的质素,使人们相处的事实生动而伟大。人永远不能占有、计划或组织友谊和团体,但我们可以在内心深处,腾出一个地方,接受这两件礼物。

友谊和团体的这个内在意义,使我们能自由地甚至在一间隐蔽的房间里,过“俗世”的生活,因为没有人会被排除在我们的独处之外。同时,这也使我们能轻装远行,因为凡是一无所惧地与人分享他们的独处的人,他们与人的一切距离都是神圣的。

因此,我们的孤寂,可以在独处中融化。有些时日,甚至年、月,我们完全被自己的孤寂包围,以致再不相信世上还有心灵独处这回事了。但如果我们能静心细嚼独处的真义是什么,我们可能又禁不住要努力追求它。我们一旦尝到这种独处的滋味,新生活已经离我们不远了,我们差不多已经能够把自己从错误的约束解脱,而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新方式与天主及他人联系。

第三章    有创造性的回应

 

反动的生活方式

    从孤寂到独处的活动,不是不断退缩,而是对我们这个时代最迫切的孤寂,作更大的承诺。这个活动可以逐渐把我们带着恐惧的反应,转变成一个爱的反应。

要是我们仍在想尽办法逃避孤寂,我们必定不能摆脱找娱乐和尽量使自己忙碌的无穷尽的需要。我们将成为这要求我们崇拜它的世界的消极牺牲品。我们要依赖一连串迅速移动的链锁事件,迅速地改变情绪和行为,有时甚至倾向报复性的暴力。这样一来,我们的生活变成一系列间歇性的、常是充满破坏性的动作和反应,日复一日把我们从内在的自我拉开。

由此,我们不难看出自己是多么倾向于“反动”的模式:就是说,我们的生活常变成一系列针对周遭刺激而发的不安且焦虑的反应。我们总是非常、非常忙碌,而结果往往是非常疲累。但我们应该问问自己,我们的阅读和谈话、探访和交际、讲学和著作,有多少部分不是对周遭不断改变的要求一些冲动的反应呢?有多少是出自我们内心的动机?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有“纯动作”的时候,即使有,我们也要问,以“纯动作”为生活的目标是否健康或实际?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从经验中学会分辨何者是对周遭的情景的迅速反应,从孤寂朝向独处的过程,应该是一个逐渐把焦虑的反应,转化为爱的反应的过程。孤寂往往导致迅速和间歇性的反应,使我们成这个迅速变化的世界的囚犯。但在心灵独处中,我们可以聆听每小时、每一日、一月、一年所发生的事件,慢慢地构思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反应。在独处中,我们可以仔细观察这个世界和寻找一个诚实的反应。

 

独处中的警觉

 

         不久以前,有一位司铎告诉我,他停止订阅纽约时代杂志,因为

杂志所报导的都是数不清的战争、犯罪、权利游戏和政治垄断的

故事,只能干扰他的心灵和妨碍他的祈祷和默想。

 

这是一个令人伤感的故事,因为它意味着你只能以否决这世界的方式而生活在它之内,只能在一个人工的、自我感应的寂静环境中,才能度神修的生活。真正的神修生活正好相反:它使我们对周遭的世界,非常警觉,在世界之内的一切和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成为他默想和默观的一部分,都在邀请我们作自由的、无惧的回应。

正是这种在独处中的警觉可以改变我们的生活。它使我们以非常不同的方式和这个时代的历史———世界借着它和我们交谈的工具——联系,并以非常不同的眼光看它。

 

    当我回顾过去的这二十几年,我发现自己现在的情况,是二十年前,

当我和其他二十八位同学在晋铎礼中,俯卧在一间荷兰主教座堂的地

板上时完全梦想不到的。我几乎没有听过金路德其人和种族问题,我也不曾

听过若望甘乃迪和韩马绍的名字。到意大利东北部帕度朝圣时,我见

过老而胖的郞柯里枢机(教宗若望二十三世),觉得这是衰老的神职人

员的典型。我阅读过有关克里姆林宫的政治阴谋的恐怖故事,很高兴这

种事情不可能在自由世界内发生。我也听过不少(多得使我难以忍受)

有关犹太人被关在集中营的悲惨故事,不过,还好,我知道这些都是

历史陈迹了,不会再出现在我的年代。而现在,几年后的现在,我的脑

子和心灵里,装满的是把我塑造成一个与我一向所期望的、完全不同的

人的记忆和事实。现在,在我能看到我生命圈子的起点与终点的时候,

我明白我只有一生可以活,我不但要在这一生的时间里,成为历史的一

部分,同时也帮助塑造这历史。现在我明白,我不能以达拉斯、越南、迈

莱、和水门等事件为借口解释我的生活为什么和我所期望的不同,我必须

在我独处的中心,寻找这些事件的根源。

 

在我们的独处中,我们看历史,再也不只是集合了许多不连贯的事件或意外的抽样本而已,历史变成了要求我们心灵改变的呼唤。在我们的心灵深处,我们打破因果和功能的链锁,用我们的心去感受日常生活事件较深一层的意义。世界也不再是残酷的,非把我们分成“敌”、“我”两方面不可,而是象征式的,邀请我们结合和复合所有外在和内在的事件。因此,一个总统被谋杀、人成功地登上月球、一座城市被残忍地炸毁、一个政府因为人嗜权无厌而解体、不少个人失望、痛苦等等,不再是生活不可避免的附属品,一切都变成立刻回应的邀请;就是要求个人的投入。

 

塑造性的干扰

 

        重游曾在那里教过几年书的圣母大学,遇见一位有经验的前辈教授。当我

们一起在美丽的校园散步时,他忽然带着忧郁的腔调对我说:“你知道吗?

……我一生都在埋怨工作不断受干扰,殊不知受干扰就是我的工作。”

 

我们不也常认为,生活中的许多事件,都是扰乱我们的计划、节目、和生活规律的大大小小的干扰吗?当一位学生来访,打断了我们的阅读、恶劣的天气影响我们夏日的假期、疾病影响安排好的计划、朋友之死扰乱我们的平安、一场残忍的战争破坏了我们有关人性善良的理想、生活中许多粗陋的事件破坏我们的美梦时,我们不是也在内心提出抗议吗?这无止境的干扰,不是已在我们内心,积聚了无数的气愤、挫折甚至报复的情绪,以致我们不禁要悲哀地相信,日渐年老等于日渐怨怼吗?

但如果我们生活中的许多干扰,其实就是我们的机会,是要求内在回应挑战,是借此而促进个人成长以达至圆熟的阶段呢?如果我们的历史中种种事件,就像陶工塑造他的粘土一样塑造我们的人格呢?如果我们只要细心地服从这双塑造的手,我们就可以发现自己真正的圣召和变成一个成熟的人呢?如果这一切不期然的干扰,其实都在邀请我们放弃陈旧的、过时的生活方式而向新的、尚未发掘的经验领域拓展呢?如果事实证明,我们的历史,不是一系列盲目的、非个人的,我们完全不能控制的事件,而是向我们显示着,在这一切之后,有一双手在领导着我们朝向一次个人的接触,使我们所有的希望和渴望,都在这次接触,圆满地实现呢?

这样,我们的生活就要完全改观了,因为这样一来,命运要变成机会,创伤是一个示警,麻痹变成一份邀请,请我们去追寻生命力较深入的根源。这样,我们可以在哭泣的城市内、在焚烧的医院里和在绝望的父母和子女群中,寻找希望。这时,在面对着枯死的种籽时,我们仍可拂去绝望的诱惑而讲一棵结实累累的大树。这时,我们真可以切断一连串无名事件的羁绊,静心倾听历史之主、天主的声音,他在我们独处的中心呼唤我们,要我们和他交谈,回应那万古常新的呼唤。

 

一颗忏悔的心

   西方的宗教感情过份倾向个人化的发展,导致一些概念如“忏悔的心”等,只是意指个人负罪的经验和做补赎的决心。不错,意识到自己在思想、言辞、和行为上有不纯洁之处,的确可以使我们陷于悔罪的情绪中,从而促使我们希冀罪的宽赦。但如果我们生活中的灾难事件、战争、集体谋杀、毫无约束的暴力、挤迫的监狱、酷刑室、千千万万饥饿和患病的人和大部分的人所忍受的无名的悲苦,完全被挡在我们的心灵的独处之外,我们的忏悔,最多也不过是一种虔诚的情绪而已。

在我写以上这一段时,当天的报上登载着一张图片,图中有三个葡萄牙士兵,其中两个分别拉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囚犯的两只手臂,另一个却正把犯人的头砍下。同一份报纸又报导:达拉斯一个警察,在一辆巡逻车里盘问一个戴着手铐的十二岁男孩时把他杀死;一架载着一百二十二名乘客的日本七四七珍宝客机被骑劫,目的地不详。当天报纸又报导,在美国总统公开宣布绝对尊重柬埔寨中立的同时,美国空军竟向柬埔寨投下了价值一亿四千五百万美元的炸弹。报纸给读者详细描述希腊和土耳其用电施行酷刑的、令人看了毛骨悚然的技术。这些“新闻”,都是排在次要的版位,头条新闻却是有关政府高官偷盗、欺诈和大量盗用国家钱财的事件,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悲剧。其实,这一天的报纸和前一天的并没有多大的分别,相信再过一天甚至将来的报纸也差不多。

这种种能不使我们悲伤,能不使我们因这无尽的悲惨而垂头丧气吗?这难道不应该使所有的人相信,我们都应该怀着忏悔的心作公开的补赎吗?这能不使全体认罪,承认我们全都犯了罪,需要宽赦和治疗吗?这难道不足以迫使我们打破个人虔诚的硬壳而这样祈祷吗?

 

     上主,我由深渊向你呼号,

     我主,求你俯听我的呼号,

     求你侧耳俯听我的哀祷!

     上主,你若细察我的罪辜,

     我主,有谁还能站立得住?

     可是,你以宽恕为怀!

     令人对你起敬起爱。

     我仰赖上主,我灵期待他的圣言、

     我灵等候我主,切于更夫的待旦。

     请以色列仰赖上主,应切于更夫待旦,

     因为上主富于仁慈,他必定慷慨救援。

     他必要拯救以色列人,

     脱离一切所有的罪根。   (咏130:1-18)

 

现实的重担

   我们可以承受现实的重担吗?我们怎么感受人类所有的悲剧,充分注意到人类无穷无尽的痛苦,而不致心灵麻木不仁和抑郁不振吗?在不断有人提醒我们,世上有千千万万人在忍受着贫穷、疾病、饥饿和被迫害的痛苦时,我们又怎能维持健康而有创造力的生活呢?在我们不断地面对着人受酷刑和被处死的图片时,我们怎么还能笑呢?

   我不能回答这些问题。在我们之中有些人非常关切这些人间疾苦,不断地提醒我们(往往违反我们的心愿)这个世界的罪孽。甚至有一些圣人自愿放弃一已的幸福,甘心和世上受苦的人一同忍受痛苦。虽然这些人使我们烦厌,使我们想直斥他们是自虐狂或末世的先知,但他们实在也是不可或缺的,因为他们时时提醒我们,如果人与人之间没有团结之心,要永远治愈他们的创伤是不可能的。这些“极端份子”或“幻想家”强逼我们反省,到底在和自己玩些什么游戏?玩多少游戏?筑了多少高墙以阻止自己去体认和感受人类团结的重担。

也许目前,我们必须接受在知与不知、见与不见、感觉与不觉之间的分别;得接受全世界有时看来就像一座玫瑰园一样美好,而有时却令我们的心像系着一块大磨石一般沉重;有时我们会感到欣喜欲狂,而另一个时候却沮丧无比;有时得谦虚地承认,报上的新闻使我们的心灵不胜负荷,明白只有面对现实,我们才能成熟地去尽自己应尽的责任。也许我们必须承认,我们不能逃避或否认这个事实:我们不能强迫自己去面对还不能面对的问题,我们只能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会有勇气和力量去正视它们而不致被它们压倒。这一天必定会到来,只要我们紧记,无论何人,逃避或否认都不能解决问题,并相信,新生命只能从埋在被压碎的土里的种籽冒出来。真的,天主、我们的主“不轻视痛悔和谦卑的赤心。”(咏51:19)

到底是什么阻止我们正视现实世界的一切呢?会不会是因为我不肯承认自己的无能而只愿意见到我们可以治愈的创伤?会不会因为我们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幻想,以为自己是这世界之主,因而创造自己的迪士尼幻想世界,使自己相信生活中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会不会是我们不愿意听和看各种显示我们不是宇宙之主的征兆?要坦诚回答这些问题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很难从心底承认自己是怎样顽强地抗拒自己的无能。

 

从独处中发生抗议

不过生活教育了我们,使我们明白,虽然不能控制生活中的许多事件,但总不应该把它们排拒在心灵之外,与其诸多埋怨,不如相信这个从生活中体验的智慧:有创造性的回应,只能发自深心。如果我们对世界的种种问题的回应,只停留在手与脑之间,这回应必定是脆弱而表面化的。如果我们对战争、种族隔离、社会上的不正义的抗拒,只停留在刺激与反应的反动作阶段,那么我们的愤慨会变成自以为是的偏激态度。我们希望有一个美好的世界的希望,会降格而成为只求速成的短见,而我们的慷慨不久也要被失望消耗殆尽。只有当我们的思想能沉到我们的内心时,一个持久的回应才能从心的深处冒升上来。

不少在六十年代致力于争取公民权利并在和平运动中非常活跃的人,现在变得沮丧和玩世不恭。当他们发现自己不能控制实际的情况,他们并不能做些什么,辛苦地奔走也见不到什么明显的改变时,他们的活力失去了,冲劲丧失了,只好缩进他们受伤的自我之内,躲避到一个幻想的世界里,或含怨地加入他们以前所反对的人们的行列。所以难怪现在有许多六十年代很活跃的行动家,必须借助心理治疗与他们的抑郁搏斗,或利用毒品来麻醉自己,或制造偶像来缓和这种抑郁的情绪。如果我们对六十年代有什么可以批评的话,那就是他们那时的抗议不是没有意义而是不够深刻,也就是说,当时的抗议不是从心灵的独处中发出来的。当我们只是用脑和手工作,我们很快就变得只信赖行动的结果,而在行动得不到结果时就想放弃。在心灵的独处中,我们真能静听世界的痛苦,因为在此,这些痛苦不陌生,它们其实就是我们自己的痛苦。在此我们可以体会的,最普遍的也就是最个人的,没有任何人性的东西对我们是陌生的。我们可以体会到,残酷的历史现实,实在就是人心的现实,包括我们自己的心在内。所以要抗议的话,在独处时,我们的确可以作出回应。 

我们以个人身分宣称,我们对人类所有的痛苦都要负责,这未免有点夸大;说多了使人麻木,但说我们每个人都受召对它尽责,这却是一个使人感到自由的讯息,因为我们人类共有的团结意念,促使我们在见到他人受苦时,挺身而出,想法子缓和他们的痛苦。

 

同  情

这种团结的意念使我们不致狂妄自大而能同情他人。麦纯曾这样说:

 

     天主一旦召唤你学习心灵独处,此后你所接触的一切,都会领你趋

向更深的独处。只要你不坚持用自己的方式建立你那一类的退隐生

活,每一件事都能影响你,把你造成一个隐士。我的新沙漠是什么?

它的名字叫做“同情”。任何荒野都不比同情的荒野更可怕、更美

丽、更荒芜和更丰硕。这是唯一能像百合花一样茂盛的沙漠。它将

变成一个池塘,它将萌芽、盛放、欢欣、喜悦。在同情的沙漠里,

干枯的土地要变成奔流的泉水,赤贫的将拥有一切。

 

麦纯一生的矛盾就是他从世界退隐反而使他更接近世界。他越能把令他辗转不安的孤寂,转变成一种心灵的独处,他就越能从他自己内心深处,发现和回应世界的痛苦。他同情、认同人的痛苦与挣扎,这使他成为许多人的发言人,使他们虽然没有他的写作才能也能分享他独处的境界。麦纯在独处中,清楚地看到他自己在这方面的责任,他说:

 

     我之所以生于一九五年,在我有生之年见到奥斯卫滋集中营、广岛

事件、越南事件和瓦滋暴动等,都不是事前得到我的同意的。然而

,无论我喜欢与否,这些事件都与我个人深切相关。

 

带着一点讽刺的口气,他接着说:

 

……现在我们清楚地看到,“抗拒世界”和“轻视世界”,其实不是

一种选择而是在逃避选择。假装不理会奥斯卫滋集中营或轰炸越南

事件,装作他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的人,其实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我想现在已越来越多人,甚至包括隐修士在内,接受我这种看法了。

 

由独处而生的同情,使我们深深察觉自己的历史性。并不是要我们去回应那些普遍的大事,而是回应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的、具体的事件。一个有同情心的人,再不能把这些显示着邪恶和死亡的事件,看作只是干扰他生活计划的障碍物而已,他会认为这是要他彻底改变自己和他人的机会。在历史中,每当一些男女,因为他的世界所发生的事件而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心灵,他们就会为世界开发慷慨和新生命的根源,带来人们完全意想不到的希望。

 

与痛苦结合

我们发现,那些给我们带来希望,加强我们灵魂力量的人,并不是那些导师或道德家,而是能用语言和行动,把我们所处的人性的情况,很技巧表达出来的人。他们总在教我们看清生活的事实后,鼓励我们去面对它。有些辅导员把奥秘变成问题,为人提供急救崩带式的解决办法,他们的做法令人沮丧,因为他们避免团结,但只有在团结中人才能得到治疗。俄国名小说家托尔斯泰描写逼使艾玛自杀的复杂情绪,比利时作家烩灸人口的作品,描写传闻一时的比利时建筑师为了追求人生的意义而死于非洲森林的故事,这些作品都能给我们带来新的希望。不是因为他们所表现的勇敢,而是因为他们能这样深入人的痛苦而对它作出回应。斋克果、沙特、卡缪、韩马绍、苏辛尼津等人都没有给人提出任何的解决方案,但许多人都能从他们的作品中找到新的力量,而能继续追求他们个人的目标。那些不逃避痛苦,反而以同情的态度面对痛苦的人,给我们带来治疗和力量。矛盾的是,治疗是在我们与痛苦结合时开始的。在我们这个事事讲求解决方案的社会里,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记得,要减轻痛苦而又不肯分担它,就好像要从一间焚烧的房里救一个孩子又不愿冒着被灼伤的危险一样不可能。这种同情的结合是在独处中形成的。

因此,从孤寂转化到独处的过程,是向内伸展的过程或者可说是更深入地投入我们时代迫切事件的过程。从孤寂到独处的过程,是一个让我们接受干扰而彻底改变自己的机会;使我们的责任变成一个神圣的召唤而不是一个重负;它在我们心里腾出空间,以使容纳其他的兄弟姐妹,使我们能在手足之情中与他们团结一致。从孤寂到独处的过程,也是向自己内心无限伸展的过程。我们将在自己的心灵深处,找到自己最伟大的治疗力量,这力量不是我们应该保护的私有财产,而是给我们与他人分享的礼物。因此,从孤寂到独处的活动,自然把我们引向从敌意到善意的活动。这是第二程:鼓励我们向外伸展,生气蓬勃地迎接一路上所遇见的每一个。  

                             

    

来源:三叶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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